内心的宗教

 

若有人要跟从我,就当舍己,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。

——《新约·马可福音》

千疮百孔的黑色在淡黄色石砖的表面和缝隙处不羁地扩散,隐约在陈述这座教堂浩渺的历史。教堂的周围永远都是一派盛夏的绿色,绿得发亮的藤蔓缠绕着攀援上倾圮的高墙,在坑洼的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,浅声吟唱着光与影的和谐。这里面的天空高而远,阳光在这儿可以将白昼的力量发挥到极致。在这个范围的高墙中,每个礼拜都会传出祷告的声音和唱诗班缥缈的歌声,向外一圈一圈激荡这个城市所有的繁华。

从小和布娃娃玩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萌生要去这座教堂的念头。多雨的夏季,她痴痴地望着手中的《圣经》。黑色的封皮上缠裹着一条又一条的胶带,意图掩盖岁月留下的痕迹。她始终记得外婆临终前坦然不惊的神情,对死亡就像迎待一位故友。外婆唤她到床边,从她保存了大半辈子的香木盒子里,用遍布沟壑的手拿出一本《圣经》,眼里充满了期许的神情。然后她的手垂在《圣经》黑色的封皮上,安然地闭上了双眼。她就这样怔怔地望着,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封存着一种怎样的力量,使外婆至死都紧抓住不放。她自小跟着外婆长大,从小到大见到最多的是贴满了屋子的十字架画像,而外婆总是将她为数不多的时间用来长时间地跪在画像前祷告。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就能得到一个人想要的生活,抑或是这全部的意义就在于教给人一种去留无意、宠辱不惊的心态?她想起和外婆在一起的下午茶时光,那一切就像是一幅散发着时光香味的木版画。而今,她环视空荡荡的房间,心中泛起一阵岑寂的涟漪。

她怀着期待和忐忑的心情踏在通向教堂的楼梯之时,感到这个地方竟是如此遥远,远到可以称之为另一个世界。冥冥之中,一种关于神的体验和灵感被触动了,感觉曾经在梦中来过这儿。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?她用看奥义书般的眼神盯着手中的《圣经》,轻声问自己。教堂前是一大块大理石空地,可以看到,时光是破坏者,而人为的则更甚。有些地方的大理石深深地陷了下去,断面还依旧散布着石英的光泽。但是在今天,她也不得不说它保存得还是那么完好,因为听外婆讲,这座教堂已经有几个世纪的历史了。在教堂的墙体上,依稀可以发现一些伤痕。或许,那些已经逝去的历史,除了向世人展示它们的伤痕外,就没有更好的表达沧桑的方式了。

门并没有锁。黑色的大门已有多处剥落了油漆,露出赭色的实木。她的脚步声在庞大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她唯恐她的脚步会像射进蓊郁森林的强烈光线,引起一阵不安。今天似乎不该来这儿,才礼拜六。她嘟哝着,想就此止步,这神秘的气氛让她感觉到了一阵不自觉的寒冷。但她的体内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推动她上楼,她确信她会与一股强大的力量觌面。

二楼的正厅光线有些暗,大型镂空菊形花窗在文艺复兴时期一度非常流行,光线呈现出一种明暗交错的状态。她感觉像在大雾中行走,前面的路像是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不清楚。在往前走过一段,她瑟缩着回头看时,来时的路又变得氤氲不已了。雾气似的光透过整齐排列的一小排气孔,射进一道道光柱,浮尘在其间飞扬漫舞。宽敞的教堂可容纳千人,星罗棋布的红檀木椅给庄严的教堂添上了肃穆的气氛。尖顶的穹隆上,裂缝恣意延伸。时光似乎就躲藏在这些裂缝之中,成为这座教堂了浸润了几个世纪风雨的原因。她转过一道拱形红漆木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巨大的木质十字架。她的心中忽然平添一丝恐惧和兴奋,她呼吸急促,快步上前。这就是耶稣被钉的十字架……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耶稣的痕迹——“耶稣为赎世人的罪而在十字架上受死……她坐在外婆的膝上,外婆柔和的目光落在摊在她双膝的《圣经》上。在外婆温暖的微笑中,她感到一种质地紧密的安然。

小姑娘。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她回过头,用畏葸的眼神打量着他。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蓄着棕黄色的胡须,嘴唇很薄,泛着不健康的白色。眼睛眯成一条柔软的弧线,正微笑地望着她。一头浓厚的半白头发使他慈祥的脸上略添威严。他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,有着凡人无法企及的风度,而这种风度是由内到外的,必定有它发生的源泉。一枚红色的十字架别针在他的胸前显得非常醒目。他的左手上携着一本《圣经》,同她的那本一样,也已满是伤痕。她直视他的眼睛的一刻,不知为什么,她似乎觉得她的外婆也有这种眼神——有火燃烧在晶莹的瞳仁里,放肆地渲染着。

我只想来这儿……看看她紧握着她的《圣经》,外婆的气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破空而来,萦绕在她的周身。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,似乎也在缓缓的释放着一种类似的东西。她的目光停在他的《圣经》上,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在空间穿汇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以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外婆。

你是这儿的神父吗?然而她的语气几乎是肯定的。

男人的灰色眼睛里呈现出一团温柔的火焰,温暖的光辉熠熠闪耀着,弥漫开来,糅进稀薄的空气。

于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,她似乎确实发生了变化。她听着这个男人讲他的过去、他的现在和他的憧憬。她看到了男人的笑容、闻到了他的气息、触到了他的思想。她似乎已经懂得外婆安然离去的原因:外婆从未离开她,她只是走了一条捷径,去寻找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快乐去了,那儿会有神接纳她。

明天是礼拜天,我也可以来吗?她问。

当然可以,每个人都有接受神的祝福的权利。依旧是穿越时空的笑容。

谁也不知道女孩到底是怀着一种怎样高兴的心情离去的。她感到它为她的生活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,而那条路的尽头,在樱花飘零中会有一个慈祥的男人等待她。她从未如此盼望赶快长大,受洗后成为一名真正的基督教徒。然而,她后来想起时,只是感到她那时迫切需要一股力量主宰她的生活,别的一切都可以不管。

这个晚上,她满以为自己会带着笑容沉沉地睡过去,在梦里,会有她十八岁的样子。但她显然错了,第二天的清晨,她从一个奇怪的梦中被惊醒。一条漫长的路蜿蜒向远方村庄的腹地,在周围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在路的尽头,她看见了她的外婆,若隐若现之中,外婆向她挥手。在她试着向外婆跑去的时候,一道亮白的闪电劈来,周围被瞬间照亮。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,像一朵渐渐凝结的云,最终变成一个男人的身影。而第二道闪电袭来时,男人和外婆都消失了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充斥在广阔的大地上,随即的滂沱大雨淹没了她无助的哭泣。

她试图弄懂这个梦的意义,但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了。礼拜天的阳光越过她向东的阳台,唤醒了她那沉睡了一个夜晚的冲动。她特意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黑色长裙,在头发上别了一枚白色的发卡,捧着《圣经》,像一只黑色的蝴蝶,飞向去教堂的路上。这就是她的新生活,她的生活从此将有一种坚实的依靠。她心里这样像,转过街角,走进那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建筑物。

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。有的目光炯炯,有的神情严肃,也有的目光茫然或兴奋闪躲。不时有人用诧异和怀疑的眼神望着这个小姑娘,她只是面带笑容,用肯定的眼神做出他们想要的回答。她随着人群上了楼,找了一个靠前的座位坐了下来。墙上是四个巨大的字:以马内利。她轻轻地笑出了声,她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,神与你同在这是外婆除了阿门之外念得最多的。薄而又薄的白绫铺在离花木台上,两只白色的蜡烛发出的光亮虽然不强,仍旧像水波一般向外扩散。

男人出现在了画有十字架的讲台前。她看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,眼里是期待和焦虑。她和他的目光相遇的一刻,她看到了他依旧闪耀着光彩的微笑,那双本有些黯淡的眼睛也顷刻明亮起来。再次见到男人时,她的心里除了欣喜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不安。

承蒙神的大恩,主将得救的人天天加给我们。他的目光朝向她,使我们在神的恩泽里探索新的亮光和感动……请将《圣经》翻至以赛亚书63章第16——

亚拉伯罕虽然不认识我们,

以色列也不承认我们,

你却是我们的父。

耶和华啊,你是我们的父,

从万古以来,你名称为我们的救赎主。

无论我们身陷何境,只要愿意蒙神的救赎,就能脱离罪恶,被解救出来……

她静静地用手在《圣经》上划着,心里回想起外婆临终的情景,难道外婆一直认为自己的灵魂充满了罪恶吗?外婆安然离去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在死前已经得到了心灵的救赎?而自己的灵魂有着怎样的罪恶呢?台上的男人又有怎样的罪恶呢?神真的会给忠于他的人带来解脱与幸福吗?她的心里给打上了无数个结。

接下来请用圣餐,未受洗的请勿取用。

我们在天上的父,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。愿你的国降临。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,如同行在天上。我们日用的饮食,今日赐给我们。免我们的债,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。不要叫我们遇见试探。救我们脱离罪恶。因为国度、权柄、荣耀,全是你的,直到永远。阿门。

圣餐是一小块饼和一小杯葡萄酒。她心里有一丝隐约的痛楚,却和圣餐无关。

从一楼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喊,一个女人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二楼的拱门入口。大家快走,失火了女人蓬头垢面的样子足以证明她所说得不假,在人群出现几秒钟的默然后,人们纷纷逃窜。整个会场除了人群的骚动,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装着葡萄酒的酒杯被人们随意扔在地上。不出几分钟的时间,滚滚浓烟已经升腾弥满了二楼,来不及下楼的人们被迫向三四楼逃窜。在她准备向一楼逃生的时候,她想起了神父,正要往回走的时候,她被整个抱了起来。是他。他一边用手捂着口鼻,一边将她的脸紧紧地压在胸前,她感到要窒息了,鼻子里有液体流了出来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她看到了一楼的亮光,接着她被整个人地扔了出去,神与你同在。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,然后又重新返回楼上,他的长袍在急速前进中呼啦作响。

不!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,在想冲进去时,被人一把拉住,是一个消防员。我们去,杰,把她带走消防车闪着血红色的光,几个人用高压水枪对着教堂喷射,但似乎仍然很难阻止大火的继续肆虐。黑色的浓烟从窗户中涌出,教堂上方的天空被冲天的火光笼罩,比生命还要殷红的红色涌入她的眼睛,她感到她的视神经在瞬间全线崩溃,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撕心的疼痛游走于全身,继而涌向大脑。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,被人用力拉住。黑烟伴着灼热炙烤着她的全身,可她一动也不能动。她看到从教堂的入口不断有人被抬出来,却始终无法看见男人的影子。她死死的抓住《圣经》,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正在蚕食她的身体和灵魂,她眼前一阵眩晕,倒了下去……

她是被人用水浇醒的,脸上的灰尘凝结成的泥状物风干后撕扯着脸生疼,可她顾不得这些,迅速爬起身。教堂的大火已经被扑灭,原本淡黄色的墙体被熏得发黑。大块的玻璃遍体鳞伤,黑烟从窗户中升腾出来,俨然一座战后的遗迹。整座教堂,或者是说,她所有的希望,都已经崩为齑粉了。

她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走向消防车,车旁斜倚着一个男子,正拿着帽子来回扇动。神父在哪?男子指了指车后的空地,那儿停着一排担架,上面都盖着白布。男子告诉她,其中一个就是神父。他们上楼搜救了好久,都没发现神父的影子。后来才在一小隔间里发现了他,他倒在一副十字架画像前,已经窒息身亡,但他脸上的表情极度安详,似乎生前没受多少苦,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本《圣经》。她强忍住哭,掀开一块块白布,在一具漆黑的尸体上看到了一枚红色的十字架,尽管那张脸已经被熏得发黑,但她可以猜到,他脸上的表情和外婆临终时的不会有二样……

她已经不想再看,不想再想了。她跑回家,将《圣经》撕碎,扔进壁炉。《圣经》黑色的封皮安静地燃烧。她知道,在这安静的火焰下,实则隐藏了太多的期盼、太多的渴望和太多的等待。她想起外婆临走时目光中的淡然与希冀,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,她从墙上撕下所有的十字架画像,看着它们在火中化为灰烬。她尖叫着,咆哮着,怒吼着,一股由无奈和无助转变成的怨恨和仇视充盈着她的整个身体。她感到一种快感,随即又转为绝望。她精疲力竭地躺在地板上,轻声问自己:

——这就是神的宗教吗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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